12岁那年普通的一天,汤瑶正与往常一样进行力量训练,双手支撑着平地倒立,双腿朝上自然岔开。在一旁保护汤瑶做动作的男教练突然叫停她,提醒她去处理裤子上的血迹。
第一次生理期的到来让汤瑶与教练都感到些许尴尬,她立马停下练习,跑上楼找队里的姐姐借卫生巾。换上干净的裤子后,她又重新回到馆里,和平时一样训练。
对女孩们来说,生理期的到来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。这意味着女孩们的身体正在发育。14、15岁时,从前扁平、瘦小的身体会出现胸部和臀部线条,脂肪量快速上升,让她们身体发沉,甚至会“一年之内涨10斤”。
对经常关注体操比赛的观众来说,发育关并不陌生。但直到2022年,女子体操运动员管晨辰因身材走样屡屡出现在热搜,很多人才认识到发育关的威力。2021东京奥运会时,17岁的管晨辰拿下平衡木单项金牌,成为中国代表团年纪最小的金牌得主,但仅仅一年后,她的外表几乎和从前“判若两人”:体重迅速增长,身高也开始往上窜。
女孩们会对这些身体上的变化极度敏锐。在役期间,李可只要抓上高低杠,做一个屈伸上摆倒立,或者一个大回环,她马上就知道自己重了6两。技术动作是她们的体重秤,甚至能够精确到以“两”为单位,所有的耐力、爆发力、握力,都会因为这一两体重上升受到影响。
邵雨航从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成绩排名第四。在2018年的这场全国体操冠军赛中,只有前3名才能拿到保送资格。教练和家长围在她身边安慰:“才15岁呢,努力一下,明年再来就可以了。”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有机会,包括她自己。

但意外来得很突然。2019年,邵雨航在平衡木训练中做踺子后直。落左脚的时候,她没落稳,踩在木头边,一下子就骨折了。“70、80斤的时候压一下脚没什么事,但90斤、100斤压一下,可能就站不起来。”
90斤,100斤,对青春期的女孩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体重,代表健康、自然的身体状态。但对这些女孩们来说,这个数字意味着伤病、技术下滑、成绩下跌。为了防止发育关带来的各种问题,队里的女教练管得很严,一旦看到女孩们体重上涨,就会“如临大敌”。
张思磊的教练对她的体重很严格。早上9点,她来到体操馆,雷打不动地重复一项惯例:称体重。体重秤显示的数字是教练心情的风向标,只要体重超过标准,教练会立刻叫她站上跑步机,穿着降体服慢跑40分钟。每跑完一趟回来,都需要再上一次体重秤,数字不合格就继续跑。直到秤上的数字降到教练满意的水平,才能开始正式训练。
中午12点,张思磊结束了上午的训练,去陕西省体操队的食堂吃饭。餐盘里摆着水煮西兰花、豆角、鸡胸肉、虾仁,还有一些糙米饭。虽然饿得饥肠辘辘,她却不能马上就吃,必须拿起手机拍照发给教练看,得到同意后才能下口。
即使是这样的饭菜,也只有一天两顿。晚上结束训练后,她回到房间看吃播,试图透过屏幕达到“心理饱腹”。但这并不能缓解饥饿,亟需能量的身体无时无刻刺激着她对食物的渴求。在同龄的孩子们吃零食,吃夜宵,甚至被学校和父母安排加餐的时候,她“饿得想吃桌子”,却不敢真的多吃一口。
一代代女子体操运动员几乎都是这样度过发育期的。李可已经退役数十年,但回想起发育期,她也有和刚退役的女孩们类似的经历,同样饱受伤病和饥饿的折磨。因为在骨骼尚未发育完成时过早发展难度动作,她的脚后跟落下病根。在役期间,每天训练热身前,李可甚至没法正常走路,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体操馆,把脚后跟敲到麻木,才能开始训练。即使是退役后,她的脚后跟也经常肿着,北医三院的医生也没有太多的办法,“只能忍着”。
一天,脚后跟的剧痛让李可没练好,她被派去罚站。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根雪糕送给她吃。当时的李可每顿饭只能吃一小块肉和一点点蔬菜,没有一点碳水可以吃。有时她饿得发慌,趁教练不注意偷偷买藏在口袋里,在教练睡着后拿出来啃。馒头又干又硬,李可却觉得特别香。
她还是拒绝了这根雪糕。
发育关像一把看不见的“达摩克里斯之剑”,高悬在每个女子体操运动员头上。每到不用训练的周日,女孩们想稍微放松一下,吃点零食,但一想到周一要称体重,万一重了又要罚跑,她们还是决定忍着。
有时,女孩们的爸爸妈妈买了零食送到队里,迎接他们的却是教练的一顿批评:“你看你闺女都胖成什么样了!天天待在这里,是缺她吃还是缺她喝?”一旦多吃了一口饭、多吃了一口零食,体操队的女孩们只能顶着教练的责骂,穿着降体服一次次站上跑步机。
即使这样,发育关也只是这条路上的无数关卡之一。
